二月书
二月书比起稠密忙碌的一月来,二月显然疏松简单多了。
二月,是在节日上牢系的丝带。每年的二月都是短暂而迅急的,它让你本来预备好的新一年的从容,变的飘忽。你无法肯定,一年的开始,会不会如预想那样圆满或者美好。总有那么闲置的几天,你会突然间松弛下来,不闻不问,没有思想,没有压力,好胃口地度日,这样的日子显然是清闲的,可是,因为闲下来,许多东西也被迫停下来。争吵,嘻闹,想念,这些一直纠缠着你的情绪变的轻柔起来,即便你穿一件千疮百孔的破衣服,你都会被节日的喜庆所感染。你会觉得,二月里的你,是一个全新的你,一个充满活力和希冀的你。虽然你一直都在疼着,一直被许多个二月所描画着一天天渡到黄昏里去,甚至可以想象在旁人热闹或者为一鞭响炮兴奋的时候,你依旧是安静而平缓的。可是,因为在二月,这个凭空短促的月份,也因为有一个特别的节日永永远远地呆在这个月份,我们不得不暂时放下手里的事,跟所有的人,一起在有些寒冷,有些温暖,又有些担忧,有些悲伤的月份里,没奈何地辞旧迎新。
今年的二月,因为一些原因,我过的很艰难。面上依旧是沉静的,也会用笑去跟每一个相识的人相问候,说好多祝福的话给好多相干或者不相干的人。但有一个祝福,是藏在心里无法明说的。这个祝福,在除夕,我暗暗地在心里说了许多遍。希望,这愿望,在这一年乃至下一年,一直可以延续下去甚至轻易实现。
我是个不爱许愿的人。可是因为突然在不惑之时的今天,有些梦想,而使我效仿了旁人,许一个渺茫的愿望,安慰一下现时复杂的心境。
我在许这个愿望的时候,有些悔愧。觉得自己是很奢侈的人。一些曾经的拥有渐渐被我遗弃,其实也非故意,有时想,时间把我带来带去,我可能会忠于时间中那些流来流去的光阴,安于这样突然或者必然的宿命安排,而不去反抗。事实上我也反抗不了。我会遇见很多人,会与他们擦肩而过,会遗忘或者记得,但没有谁,可以很深很久地在时光中一直陪着你流到今天。
这是二月末,我突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二月,我坐着老旧的、行走缓慢的公车,去往你在的城市,去跟一个朋友欢度春节。那个春节,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离开家人的春节。我一直不敢将我的隐密说出来,尽管她一再追问并以毫不迟疑的口吻肯定了我当时的情感,但我依旧没有勇气,穿过长长的空旷的街道,去探望一个向往的空间。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对谁说过,我们在春节后的第二天,骑车去了广电大楼,当时,我的朋友正预备考试,我们去了她认识的一个人家里,去拜年并带一些资料回来。在出来的时候,我一直在观望着西面那座遥远的桥,我知道,我只需在走短短的路程,就可以到达我所愿意到达的地方。北方的二月,风依旧是凌厉的,我穿了薄衣服,在风里,感觉到冬天的延续和因你而生的悲伤。我年轻的天空里,一片灰暗,我不知道,此后,我还有没有机缘去遇见一个挚爱的人,或者跟他渡过哪怕是一小段的时光。有时侯想,我们的某些错误,常常是主观臆想中的曲解。那时,我要真的可能走出那一步,或许今时今日,我的幸福将漫无边际。
其实,当时还有一个小的秘密。这秘密一直没有对谁说过,包括我的朋友。这秘密到今天依旧是秘密,但今天再去看着秘密,它荒唐而可笑,根本不具备一个秘密正常的形态。或许有一天,这秘密我会很轻易地说出来,但也许它将永远成为秘密,直到,我忘了它是秘密或者不是秘密。但我常会谴责自己,觉得自己的自私和小气。
那个春节,是我度过的印象最深的春节。我们站在阳台上用竹竿放鞭炮,小黑白电视里屠红钢在唱歌,她的父母因为我的到来而非常高兴,我随着她喊他们爸妈,觉得,这里,也是属于我的一个家,一个二月里所有人都该温暖和向往的一个家。但那时,我的确有许多次冲动,想告诉她我当下的心事,但每次我的话跳将出来的时候,我总是很迟疑地将它们压回去。初三还是初四,我们去了一个叫刘彦的女孩子家里,后来这个女孩跟我成了朋友,我们通过许多封信,信里,我跟她说去过我爱的人,还有无奈,她比我大了五六岁的样子,她以过来人的口吻跟我说,爱,什么也不是。我多希望,爱,真的什么也不是。我在深山里,被茂密的森林所围聚,再没有城市的喧嚣声,可以困扰我的心境,我在鸟声和风声中,却依旧会想念一些不该也不难想念的人和事。我读着她的信,在某棵参天的松下的雪地里蹲下来,泪流满面。我知道,生命中曾经拥有的一些际遇真的消失了,从此我将学会怀念和埋藏,像这厚厚的雪下面,那些厚厚的落叶,隐藏着,藏成秘密或者遗憾。
那是我最后跟你靠的最近的一次。回来的路上,是二月末了,像今天般,天气里了湿润的味道,那些山桃在凛冽的寒风中绽出粉色的花蕾,在山凹里或者山坡上,寂寞孤单而热烈。我透过车窗看着她们 ,感觉我的青春,就是这些乍目的粉桃,热烈地开,又寂寞的落,无人问津。
后来的二月,都是拥挤而繁琐的。遇见许多人,又与他们相别,最后留一个在身边,下着跟他一起度过余生二月的决心。事实上后来的每个二月过的都是相似的,人长大了,没有雪地里奔跑的愿望了,也不会跪下来给谁拜年了,也不会跳跃地珍惜一颗糖果了。不过置一些吃食,歇几天长假,串几门亲戚,接着,花灯,社火,秧歌轮番上阵,然后,在闹喳喳的寒风中,二月微笑着必然结束。
此时,在我写下这篇文字的时刻,我们已经快速地站到二月的尾巴上了。二月,说离开就离开了,它短暂而意义庸常。它们的末尾是那样的相象,湿润的空气,料峭的风,河里缓慢的水流,山里藏起来的野桃,鸟们跳来跳去的身影,春正酣。我突然感觉二月里的美妙和幸福其实是很绵延很繁茂的,只是之前一直不曾享有或者在意罢了。我一刻也不想错过地享受着这个二月给我的这些美妙滋味。这些美妙是我们用许多连接不断的肉体的疼痛,和许多错失的际遇,许多遗憾和悔恨换来的,但很显然,我们并不在乎那些疼痛及失去的干扰和忧烦,我们都满怀欢喜,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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