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马蹄莲
忧郁马蹄莲
五月初的一天午后,我坐在高及腰间的青石台阶上发呆。被阳光晒得滚烫的石头忽然变得有些凉爽,镶嵌在石板缝隙间原本蔫头搭脑的青苔,开始惬意地伸展腰肢,进而变得精神起来。一群小蚂蚁丝毫不搭理我的密切关注,在其官长带领下东奔西跑地忙碌。再朝门廊立柱粗大的石础看去,湿漉漉、水汪汪,恰似我百无聊赖的烦闷心境。
耳畔传来熟悉的女中音:“二娃,晓得啥是‘础润
而雨’吗?”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发问者是邻居J阿姨。我没有心思答话,并非不懂基本礼貌,而是正为午饭时父亲那句话发愁。对我从来不苟言笑的父亲说“你已满七岁,该发蒙了”。我不懂何为“发蒙”,饭后请教大哥,他的回答更叫人毛骨悚然——穿鼻子!忐忑不安地赶紧向外婆求救,才知道大哥并非要用绳子硬穿我的鼻孔,川西俚语“穿牛鼻子”的潜台词,其实是将学龄顽童送进小学严加管教,有如给倔强牛犊鼻孔穿以缰绳迫其就范。
J阿姨好像根本不在意我有烦恼,继续和颜悦色地说:“二娃,石头返潮就意味大雨濒临。‘础润而雨’是很有名的典籍。你要记住,长大后写文章用得着。”
写文章?母亲的几位同事,谁也没写一个字,他们只是响应号召,在开会时给领导提了几条意见,就被戴上“右”字号帽子,取消会计、出纳、秘书等资格,降低行政级别,只领生活费,改行打扫银行大院、厕所或者干脆不见人影。J阿姨让我长大后写文章,到底是何用心?
满腹狐
疑抬头看着J阿姨,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答案。那副鸭蛋形的脸庞依然白皙光洁,精致的五官依然漂亮,眉宇间依然流露出莫名忧郁,可惜满口整齐的牙齿依然有些泛黄。我固执认为,牙齿不好就不能得到别人的足够尊重——两年前,我莫名其妙丢掉两颗门牙,竟被大哥讥笑为“狗窦大开”,想起来就觉得特别晦气。
收回仰视姿势,低下头来继续关注蚂蚁,目光掠过J阿姨,发现她既没穿那件常见的乳白色开襟衫,也没穿袖口肥大的黑色“对门襟”,而是身着一件咖啡色小西服。最叫人莫名惊讶的,是小西服左上方胸襟处赫然绣着一枝很像漏斗的白色花朵。
在我眼中,邻居J阿姨是个很难猜透的谜。我们两家住的房子粗看上去完全一样,都是高大空朗带地板的瓦房,细看却如大哥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我家地板被外婆用皂角水洗刷得现出木纹,洁净而清爽,我和弟妹们常坐在地板上办“姑姑筵”;J阿姨家的地板虽则也常用水洗,却总是显得坑坑凹凹,看上去极像动辄训斥我顽皮的居委会干部C大妈那张麻脸。记得父亲告诫大哥“文似看山不喜平”。依我看来,C大妈那张从不见笑容的脸才真是“不喜平”。
稍微动动脑子就会发现,J阿姨家的地板跟C大脸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首先,C大脸虽则不平,那些小坑却像是以分布均匀的点为圆心、以半个豌豆为半径刻下的若干圆窝儿,倘若带着欣赏的心情去看,就不难体会到那些小圆窝儿不但非常生动,而且蕴藏着无穷韵致;J阿姨家地板的那些小坑凹则不然,单从圆润程度和形状规范上就先输一着——或为不规则圆形,或为不规则椭圆,有的甚至像池塘里的蝌蚪,拖着歪歪扭扭的尾巴,怎么看都别扭。其次,C大妈脸上的小圆窝儿们跟黄中泛青的皮肤色泽非常接近,只是在虎威大发时才会胀得通红乃至乌紫,虽然有些吓人,看得习惯了也觉得饶有意趣;J阿姨家地板上的那些坑凹却是一例黑色,单调、枯燥,越看越觉得乏味。再次,地板就是地板,脸就是脸,二者根本没有可比性,黄鳝和泥鳅哪能拉得一般长?
尽管我没有窥私癖好,更未经过KGB专业训练,可是没过多久,我不但弄明白J阿姨家地板上那些小黑坑的来历,而且由此推出J阿姨何以牙齿泛黄的结论,借用大哥摇头晃脑诵读课文的腔调,就叫“始作俑者,水烟也”。物证自然也是有的——J阿姨书桌上那只擦拭得瞠光瓦亮完全可以照出清晰人影的彩绘珐琅的白铜水烟壶。
在等待“发蒙”(或曰“穿牛鼻子”)的那些无聊时日里,倚在J阿姨的书桌旁细细观察她怎样抽水烟是我的必修课。
J阿姨搓纸捻的动作富有韵律感——先将毛边草纸摞整齐,几经对折,叠成跟我的小手掌差不多宽,用一把象牙柄的裁纸刀裁为长条,取一张草纸条,任从一角卷起,双手配合朝一个方向轻柔搓动,眨眼工夫就搓成若干根笔直且中空的纸捻,其后整齐装进一个散发淡淡幽香的乌黑色紫檀木盒子里。
接下来的场景也颇具观赏性。J阿姨漫不经心地打开装烟丝的景泰蓝小罐,珐琅釉闪烁出的淡淡辉光将她的纤细手指反衬得愈加苍白,甚至隐约可见淡蓝色血管。只见她右手托住水烟壶,左手拇指、食指轻轻拈起一小撮烟丝,准确摁进烟管顶端的小洞,以曼妙的动作稍加压实;将水烟壶换到左手,右手拇指、食指拈起一根事前点燃的纸捻挨近嘴边,努起嘴唇,舌尖轻快而迅疾地从上下门牙间冲击嘴唇,发出富有爆发力的短促气流。说来真是神奇,原来好像已经熄灭的纸捻,眨眼间就燃起腾腾火苗。但见J阿姨把燃着的纸捻头凑到烟丝上,将烟管含到嘴里,嘬起嘴唇,收缩脸颊肌肉,只听得水烟壶发出一阵“咕隆”声,没过一会儿,袅袅青烟就从J阿姨鼻孔里飘逸而出。
以我混沌未开的艺术欣赏理念看来,最具美感的,当数J阿姨每抽毕一泡水烟的收势动作——依然用左手托住水烟壶,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水烟壶的烟管轻轻提起,口含吸管用力一吹,燃烧几尽的烟蒂便像小人书上的攻城利器抛石机发射的飞石,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曲线,向地板自由地飘然落去。其实我知道,自己这个联想既不严肃又不得体:小人书里画的飞石落到被攻打的城池中,是要毁掉房屋、伤害居民的,J阿姨潇洒吹出的水烟头,损伤的仅是地板罢了。
直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儿时非常讨厌烟雾的我,为何喜欢看J阿姨抽水烟?是被端庄仪态降服、还是为高贵神态折服、抑或让优雅姿态征服?当年不到30岁的她,从哪里练得如此精妙绝伦的手艺,最要命的是,她怎会置个人美好形象于不顾,让水烟熏黄原本应该洁白如玉的整齐牙齿?
还有叫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J阿姨只要穿上那件绣着白色花朵的小西服,不仅神情忧郁得令人害怕,而且一反平素温文尔雅的性格,变得分外偏执甚至有些暴戾。
我家与J阿姨共用一个天井。天井中央有一巨大石缸,高大假山矗立其中,我必须将头尽量往后仰,直到后脑勺紧挨衣领才可看到假山顶端那座八角形的陶瓷小凉亭。每当穿堂风掠过天井,那座小凉亭就开始晃动起来,借用大哥常挂嘴边的话讲,好像应该是“岌岌乎危哉”。仰望凉亭虽然有难度,假山上的虎耳草却不但清晰可见,且唾手可得——毛茸茸的叶片,确像J阿姨书房墙壁所挂《啸虎图》里的老虎耳朵,它那同样毛茸茸的茎,对我却另有一番滋味,随便掐下一根,轻轻剥去皮,淡绿色的汁液便汨汨而出,伸出舌尖舔而尝之,虽则酸而微涩,却令人神清气爽。
坦白地讲,我经常围着石缸转悠,几乎跟假山、小凉亭以及虎耳草毫无关系,吸引我的是缸中游动的若干金鱼。“狮头”脑袋顶端隆起的肉瘤,像欧洲王族头上巍峨高耸的冠冕;“鹤顶红”银白的鳞甲和头部殷红的色块搭配得那般协调,跟风姿绰约的仙鹤别无二致;“珍珠”圆鼓鼓的肚子,看上去就像处于消极防御状态的河豚。最叫人不敢恭维的却是“水泡”,每每凝视它们大而无当的眼球,我总会想起幼儿园一位管理我们生活的老太太——那双透过跟酒瓶底一般厚的镜片监视我午睡的眼睛,水汪汪、泪涟涟、阴沉沉、冷森森,令我从来不敢对视,只得紧闭双目佯装昏睡。
立志学好诗歌朗诵的大哥,喜欢声情并茂地诵读《渔夫和金鱼》。我于是特别想知道,石缸里有没有那种知恩图报的金鱼。然而,每次我的手还未触及水面,它们就像诗中描写的“尾巴一划沉入深深大海”那样不见踪影,虽然我既没丢失宫殿,也没住破草房,更没见有谁坐在草房前用破木盆洗衣服。
好像有必要严正申明,阻挡我寻觅神奇金鱼的,并非贪得无厌的心理,而是石缸里葳蕤生长的一种水生植物——墨绿色的肥厚叶子,跟我和弟弟常摘来扮演小清兵的芋艿叶子非常相象,却多出几分骄气;叶茎间藏着卷成筒状的东西,纯白而水灵,几乎堪与外婆做的春卷媲美。
我看得非常真切,石缸里的金鱼们并未像被渔夫放掉的同类那样游归大海,而是躲在水生植物球状根部那些白生生的根须之间。我决意彻底铲除那种植物,无论它有多美,只要妨碍我与金鱼的会心交流,就不是好东西。刚伸手抓到一根碧绿的茎,就听到一声尖利断喝:“住手!”
扭头一看,是J阿姨。那张白皙的脸先是胀得绯红,继而转为青紫,面部肌肉不停地抽搐、直至扭曲变形,让人顿时感到恐惧,漂亮脸庞上的每条细小皱纹,都写满焦急、愤激、恼怒、愤怒等字样,就连胸襟上的那枝花朵好像也变得更加苍白了。
“二娃,你怎么敢动神圣的马蹄莲?”J阿姨温柔的女中音莫名其妙地变得沙哑、低沉,像从未知远方传来的沉闷雷声。我被吓坏了,说不出一句话。不知过了多久,J阿姨的嗓音变得温和起来:“马蹄莲是我的命!求求你好孩子,今后别再动它,好吗?”我顺从地连连点头,虽然完全不懂一种普通植物竟然可以跟人命同样重要。
由此知道马蹄莲。稍长又知道,球根花卉马蹄莲也叫观音莲、水芋,属天南星科。后来我被顺理成章地“穿牛鼻子”,接受正统教育和严厉管理。再后来我离开那个小县城,俨然“翩如一只云中鹤”,却从未“飞来飞去宰相衙”。至于J阿姨当年告知的典籍“础润而雨”,我自然也弄得明白——出自宋代大文人苏洵《辨奸论》“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人知之。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
见微而知著。诚哉斯言!可是,晶莹洁白、淡雅高韬的马蹄莲,何以成为J阿姨苦苦守望的美丽精灵?难道张爱玲说马蹄莲“永远有飘堕的姿势”之于J阿姨竟然一语成箴,或许正如罗丹所说,“比美更美的是美的毁灭”?
马蹄莲花语是“圣洁坚贞、永结同心”。它那庄重舒展的叶子,是否演绎赤诚、坦城和忠诚?它那亭亭玉立的修长花茎,能否经受世间狂风骤雨?它那卷曲如酒杯的花朵,能否盛下苦涩的人生之酒?时至今日我仍然无从得知,成天忧郁的J阿姨何以特别钟爱马蹄莲,只听说她是当地望族的女公子,终生未婚。倘若J阿姨还健在,该近九十高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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