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梢
盯梢
有时候,栓成都觉得自己干的营生有点下作,他真想朝自己脸上唾一口,呸,呸呸,呸呸呸!昨天在田里忙完后,他本想对二桃说说这个事,说他不想干了,还是回村种地心里踏实一些。又一想,二桃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城里干啥,说了反倒漏了豆馅,就把话又咽回肚子里了。二桃却想起了啥,说栓成你在城里究竟干啥呢,这个月你一下给我拿回一千多块,咋挣这么多呢?栓成说,不早跟你说了吗?当门卫,挺安稳的营生呢。二桃说,当门卫能挣这么多?不是说每月也就拿个五六百块吗?栓成就耐着性子解释,说他干的门卫跟一般的门卫不一样,苦重,不光白天忙,晚上还得下夜。二桃怪怪地看了他一眼,说你还真有能耐啊。栓成觉得她口气有点不对劲,心说或许她听到了啥风声?管她呢,反正他也不打算干多久了,再挣上一点他就洗手不干了。
早晨从家里出来后,栓成觉得天气寒凉多了,路两旁还站着一些没有割倒的玉米杆,发白的叶片湿漉漉的,蒙着霜,僵硬地垂了下来。栓成记不起是谁家的了,扭过头远远地看了看他家的地,割得一棵都没剩,光秃秃的,看来自己干农活还不手生。想想就是前年这个时节吧,他进城去联系种子,结果糊里糊涂就上了这条船。如果那天能买上种子,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可是偏偏种子公司的糯玉米种子卖完了,一两都不剩,人家说已经去调货了下午就能拉回,让他等等。他等了半天没等到,就又跑了几家类似的服务中心,结果也卖完了。看着天色已晚,他不得不跑到车站等车,可是买票时人家告诉他,最后一趟车刚走了。他心里不知有多急呢,几个出租车司机围住了他,问他坐不坐,可以便宜点。他问便宜是多少,司机说一百。栓成掉转身就走,这不宰人吗,回个家花一百?他又不是腰缠万贯的大款。他知道车站附近的旅店贵,就进了市内,总算问了个旅店,一张床二十块钱。他就在那天认识了老六,当时老六也不知在哪里喝了个半死,猪一样在床上躺着呢,酒气熏天,一摸身子凉哇哇的,如果不是他帮着叫医生,老六说不准就再出不了旅店的门了。后来,老六说你后生挺实诚的,跟着我干吧,虽说忙乱点,总比你种地强。栓成就做了老六的下线,跟着他干了。
村子里还没通车,原说今年要通的,不知为啥又改在明年了。栓成步行到了邻近那个村庄,正赶上中巴车要发了。离城市有一百多里,栓成坐上去后,有人拍了他的后背一下,咋刚回来又要走?钱挣得连老婆都不亲了,小心她给你招个野男人呀。栓成回过头一看,是他的初中同学大李,两个人过去关系铁得很呢。只是大李后来到镇上的电管站当了电工,而他做了这个不能对别人说的营生。大李虽是开玩笑,栓成心里还真的沉了一沉,有点忽上忽下了。后来到了镇上,大李下了车,栓成却还在想着他的话。二桃会出墙吗?栓成想了好久觉得不可能,就算这个世界的女人都出了墙,他的老婆也不会。为啥呢?不是说老婆不漂亮,主要是他觉得这种事不大可能,换个文词就是条件不成熟,你想啊,城里人不会大老远的跑去勾引他,村子里的二桃又怎么会看得上呢?他栓成再没能耐,不也在城里挣钱吗?假如二桃和村里的男人勾搭上了,那才叫不开窍呢。这样分析推理的结果,栓成放心了许多,忍不住哼起了小曲。没错,这个世界还没有一个头脑正常的男人希望老婆给自己戴上一顶绿帽子。
中巴车晃荡了一个小时后,栓成进了城。这两年,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他差不多都熟悉了,哪个角落有啥旅馆,茶屋,酒吧,饭店,他差不多都能倒背如流了。想想这些进步,栓成还真有些得意呢。不过,他觉得这一切很快就要从他的生活里退出去了,再干一段时间,也许仅仅是十天半月吧,他就可以告别这样这个城市,告别这个营生,回到村庄种他的地去了。其实他一直很喜欢他们的村庄,喜欢村庄里的玉米,他觉得自己很有种地的天分。要不是遇上老六,他才不会进城做这活儿呢。他也不知道二桃究竟咋想的,她好像既盼他回村又怕他真的回来,真是搞不明白呢。说盼吧,她说就是进城看守费茅坑,也比种地强。好像很瞧不起在村里种地的农民。说不盼吧,言语间又常常带出醋味来,总是问他,为啥越来越注重衣着打扮了,从前你在村里不这样啊。还说栓成你不会给啥富婆包上了吧?他说哪会呢,就我这相人家看得上?二桃说,谁知道呢。栓成也不去争辩,怕说漏了嘴,二桃要是知道他干这营生,还不得也朝他脸上唾几口?她哪里知道他这是职业需要,你穿得还像在村子时一样土,还不得引起目标的怀疑?
栓成走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不知道这一天会不会有啥收获。他常常好多天逮不到一个目标,白白地交旅店房钱,有时又一天干不完的活儿,忙得屁颠屁颠的。走着走着,栓成听得自己的手机忽然颤了起来,因为常常出入于闹市,他把手机铃声设置成了震动,一有人找他胸前就痒痒的。栓成接起来一听,是老六,心就格登了一下。老六破着嗓子说,你昨天藏谁裤裆里去了,一天都没开机。栓成就知道老六这几天光景肯定不好过了,说不准连下馆子的钱都没了。笑嘻嘻地说,回去割庄禾去了。老六说,你老婆呢,她就会生个孩子吗?栓成说,她一个女人家的,哪做得了这营生?老六骂骂咧咧地说,女人不是宠的,你就宠吧,总有一天她得给你戴顶绿帽子。栓成心里就骂,你才戴绿帽子呢。老六好像火气越来越大,回你就回吧,也不放个屁?你不好好干当心我开销了你,想找个事做的多着呢,你当我就缺个你?要不是你救了我一命,我才不稀罕你这个笨头笨脑的家伙呢。栓成真想骂一句,(ps:文明)你妈,这事谁爱干干去,老子早不想干了。可到底还是连个屁都没敢放,在电话里嗯嗯啊啊地应着。老六后来说,这两天无论如何得有点交待。说罢把电话挂了。
给训了一通,栓成觉得自己的好心情一点都不剩了,走路竟然东倒西歪跌跌撞撞的,有几次差点把迎面过来的女郎撞倒,害得人家直冲他翻白眼。有一个厉害的荐儿,竟然揪住了他的衣领,问他长眼睛没有。栓成一个劲地赔不是,害怕人家跌他的皮,这年头跌皮鬼多得是,你不心撞了人家,你就等于养了个干爹或干妈。人家哎哟往地上一软,先让你引着看医院,做彩超,CT,查出有问题,你就卖房子吧。没问题,那也得赔偿,精神费赔偿费就不说了,最实惠的是从你衣袋里掏钱,供人家吃喝疗养吧。栓成哪敢摊上这样的差事,有些天他啥目标都没发现,饭钱都没赚到一个,恨不得也让谁撞上一回了。想想自己这么不长眼,都是让老六坏了心情,心里就骂,又不敢骂出声来,担心他冷不防地从哪里闪出来。那家伙可是无孔不入啊。
前边有家小饭店,栓成看了一眼就走了进去,早上从家里出来时没顾上吃饭,现在他得喂饱自己的肚子了。赶上运气好发现了目标,说不准这一天就吃不成饭了。里面稀稀落落坐了几个客人,老板娘见他进来,迎上来问,来一碗米线?栓成伸出两个手指,说,两碗!老板娘说,大碗,小碗?栓成有点不耐烦了,这还用问,当然是大碗!老板娘嘻嘻一笑,扭过头对门帘那边喊,两大碗!其实栓成最怕吃米线了,吃不惯,可是这个城市的饭食好像又数米线最便宜了。不吃这个,他吃啥?栓成找了个位子坐下,一边拿筷子,一边端看起周围的人来。这在他已成了习惯,好多目标就是在这类场所发现的,有时他们嘴里一句话就是一条线索,一个人就是一个目标,他会顺滕摸瓜,逮到一条大鱼。所以在这类场所,他从不怕服务员怠慢他,反正吃了也得出去找啊。找不到目标就拿不到钱。可是,他看了半天,也没听得那几个人说话,一个个好像几百年没吃过饭似的,嘴巴发出很响的吸溜声。看起来也不像有疑点,都正儿八经的,这让他失望极了。等服务员端出两碗米线,栓成便埋下头扒拉,竟然吃得一嘴油一头汗。吃过了抹了抹嘴,站起身打了个饱嗝,想放个屁又努不出来,便夹着出了门。老板娘忽然追出来,钱,你还没留钱呢。栓成脸红了一下,摸出十块钱给了她,一瞪眼说,少不了你的。
栓成在街上游荡起来,他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孤魂野鬼,无所寄托。看到前面有个小旅馆,他迟疑了一下,木木地过去了。这地方常常让他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带星的大旅馆保安盯得紧,常常是没等他进去就把他轰出来了。这些小旅馆虽然有些寒碜,但目标有时就出现在这样的场所,人分三六九等嘛,他就是要往这些地方钻。他也没进里面,看着离门厅不远的地方有个修鞋的老头,就拉过一个马扎坐下,脱下一只鞋摊在老头面前。老头拿起他的鞋看了半天,又盯着他看了半天,说没坏呀。栓成笑笑,没坏那就不修了。就把鞋又穿上了。老头嘴张了张,可能是想问句话,终于没有问,拿起个锤子钉钉当当地敲,有时还把鞋子凑到嘴边咬线。栓成摇摇头,也懒得跟他说话,只盯着旅馆门前看。等了老半天,也没发现目标,就欠起屁股要走。就在这时候,过来了一男一女,栓成不由眼一亮,屁股又坐下了。栓成盯的就是这些一男一女,按他的经验,他们一般很少是夫妻,有猫腻的居多。他一边装做修鞋一边盯着他们看,那个女人拉着男人的手,很羞涩的样子,既不像老婆,也不像鸡。老婆没有那么羞涩,鸡也没这么亲热,那她肯定就是男人的情人了。栓成心里就有些激动,目标这么快就来了。看着他们进了里面,栓成也不急着进,一直看到他们在吧台前办了手续往楼上走,他才一下弹起来,几步进了门。
那对男女相偎着上了楼,栓成心里一阵暗喜,也没看服务台,装做是找人的样子不慌不忙地跟了上去。但是,刚上了一个台阶,还是被叫住了,这位同志,你干什么?栓成急中生智,指了指楼上说,刚才那对人也真有意思,坐了车不给钱。也不看服务员,腾腾腾地就上去了。栓成知道,在这些人面前不能显出半点怯样来,怯了他们会没完没了地盘问你。栓成上了楼,见那对人刚好进了门,他停下来看看,走道里没人,便大模大样的走过去,看了一下门牌号,也没急着走,又回头看了看,脸贴着门凝声屏息听了好大一会儿,听得里面有叭唧吧唧的亲嘴声。栓成松了口气,知道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便下了楼。一出门厅,就给老六打了电话。打过后,栓成心里对自己说,对不起了哥们儿,我也没办法,谁都得有口饭吃吧。
约摸二十分钟后,栓成看到派出所的警车飞快地开来了,门一开,两个警察便箭也似地射上了楼。但是没多久,他们又下来了。栓成想,怎么只他们两个呢,那对偷情的男女呢?咋没见他们给带下来?栓成看着警车开走了,老半天想不明白这咋回事。正愣怔着,胸前又痒痒起来,摸出手机,是老六打来的。还没等他问,老六劈头就骂,你娘的眼睛长屁股上了?要耳朵出气呀?你搞清没有,他们是一对夫妻!栓成说不像啊,我看他们不是。老六又骂,人家是俩口,家里三代同堂,想过生活不行就跑旅馆来了。栓成说,不能吧?咋看都不像啊。又要说啥,老六早把手机关了。
栓成就骂自己运气坏,三天不开张,开张就碰了一鼻子灰。可是,转念一想,这样的倒霉事他碰到的还少吗?不惹上麻烦就行了。前些天,他在街上晃悠,在一家洗脚屋前看到一辆轿车停下了,车门一开,下来个穿着气派的中年人,中年人打开后车门,扶下一个瘦得皮包肉骨的老头,一蹲身把老头背起了,吭哧吭哧进了洗脚屋。那会儿他也没啥事,看了就惊讶,迟疑了一下也跟进去了。进了里面就给人家拦着了,问他洗不洗,他说洗,就带着他进另一个屋子。栓成没法,心说也破费一回顾吧,就让找了个靠近老头的房子进去了。钱是花了,面前的小姐也不能说不好看,他却给那老头撩拨得心痒痒的,总觉得这就是目标。后来跳出水盆,推说要上厕所,赤着脚跑到隔壁听,一听就听出营生了。那中年人竟然给老头找了个小姐。栓成算是开了眼界,这年头,人有俩臭钱啥坏点子都想得出呢。那么个一碰骨架子就散的老头,受得了吗?栓成心里就骂,好好,你就抖吧,这次说啥也得让你们吃点苦头。就把电话打给老六了。谁想他一说,老六说这人我早盯上了,惹不起,还是趁早**吧。栓成说,这可是条大鱼啊。老六说大鱼也不行,这人我们惹不起,他钱多得能买你几个脑袋。栓成说,那我洗脚的钱不白花了?老六说,谁让你不长眼。后来老六对栓成说,那人是本市一个大公司的头儿,他背的那老头是他爹,他娘早死了,老爷子后半辈子一直没娶妻,这儿子竟是个孝子,想让老爷子享受享受开开荤。老六后来笑着说,其实也不用我们整治他,那老爷子回去没几天就死了。栓成一下睁大了眼睛,这么快就完了?老六说,你想啊,一阵风就吹倒了,还经得起那折腾吗?
栓成一想到这事就想笑,不开心时他就想想这事,想着想着就开心了。现在他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年头,啥事都能遇上啊。可是,笑过了,栓成又觉得无聊,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遇上个目标。晃荡了一上午,太阳升到当头顶时,栓成觉得肚子又饿了,叽哩咕噜地叫。他本来想再忍一会儿,可是目光一不小心就撞上了那些餐馆,避开这个又撞上了那个。栓成咽了口唾沫,忽然觉得人真的没意思,越没钱越想着吃饭,贱得很。他也不想再去考验自己的忍耐力了,趁着还没找到目标,还是先去填肚子吧。就进了一个小餐馆。
进去之后,栓成就后悔了,他一眼就看到了二桃,他差点没叫出声来。他以为不是二桃,揉了揉眼窝,还真是二桃。二桃却没看到他,她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前,脸朝着门,但是她却没看到他。栓成不知道她进城来干啥,她可没说她要进城来,她要进城咋不和他一起来呢?,这娘儿们要反天了?忽然间,他的视线给刺痛了,二桃好像不是一个人,对面还坐了个男人呢。栓成脑子里又跳出了同学大李的话,钱挣得连老婆都不亲了,小心她给你招个野男人呀。栓成觉得血一下子奔上脑门了,眼睛睁得牛蛋似的。那个男人有点谢顶,身架骨也大,坐那里简直像辆坦克。是谁呢?那个男人背朝着门,栓成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他的头顶光秃秃的,不长一棵草木。他想认认他,又不能跑过去。过去了,二桃就会发现他,那还不得打草惊蛇?栓成做梦都没想到这一个目标竟然会是自己的老婆。看来,他要盯着二桃了,他没法不盯着二桃了。一想到自己行将告别这个营生时,最后盯上的目标竟然是自己的老婆,他就觉得有点恶心。,这啥事呢?你还是离开吧。可是,他的脚咋也拔起来,他知道他的职业病又发作了。你连自己的老婆都不放过?你也真有点下作。栓成心里骂道。可是,二桃就不下作吗?这娘儿们居然背着他进城来了,桌子对面还坐着个男人。那个人是谁?栓成真想一把将他拎起来,狠狠地捧一顿。可是,他又不敢贸然出手,老话早说了,拿贼拿脏,捉奸捉双。可这还不够吗?他们都坐一个桌子吃饭了。
这时候,服务员过来了,问他吃点什么。栓成也不敢大声说话,捏着嗓子说,米线,一碗。服务员说,啥?声音很大,邻近几个桌子的人都这边望过来。栓成一缩脖子,声音稍稍抬高了一点,米线。服务员还是没听清,你大点声,我听不清。栓成心里就日骂开来,你年纪轻轻的就耳背了?但还是不敢大声说话,他怕二桃听到他说话,就指了指饭谱,在米线一栏重重地划了个道。服务员说,几碗?栓成说,一碗。服务员又说,不要点别的了?栓成摇了摇头。服务员看了他一眼,嘻嘻一笑,走了。栓成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回头再找你算账,一个小四川欺侮到我头上了。
再看时,二桃他们好像吃上了。栓成抻着脖子看了看,发现他们要的也是米线,一人面前一碗,碗也不大,几口就能扒拉完的那种碗。不知为啥,栓成看了后竟然有些失望,他觉得二桃真有些贱,跟了个啥XX的男人呢?瞧瞧,真是一对狗男女啊,你说那个男的吧,你把二桃拐出来,你就给她吃这?就这一碗我都不想吃的米线?再说二桃,你这人可真是给我丢大了,你要不是我的老婆,而我又想勾引你,我也不会给你吃这米线!至少也得给你加几条红烧肉吧?啊?你跟的人竟然是个这样的扣门鬼?我呸!你不是犯贱,就是神经病!栓成心里正日骂着,服务员过来了,把他的米线往桌子上一搁,看都看没他一眼就走了。栓成心里又骂,狗眼看人低。拿起了筷子,却端不起碗,没心思吃饭了。目光时不时地掠向那边,见二桃碗都端起来了,满嘴流油,额角和鼻尖渗出了点点汗珠。瞧瞧她那吃相,咋会这样呢?以前他咋没发觉呢?竟然就摊上了这样一个女人?
栓成开始认真的审视自家的女人了,结果是他觉得自己很失败,而二桃又太张狂。他听得自己心里的质问翻江倒海,骂声不迭,简直是开了锅了。饭再一口不想吃,看了都有点反胃,又觉得不能不吃,不吃不是浪费了吗?摊上个这样的女人已经够倒霉了,咋能作贱自己的肚腹呢。就托了碗用筷子挑着吃,吃了半碗,一抬头看到那个男人站起来了,栓成心里一紧,赶紧把碗放下了,身子也由不得缩到了柱子后面,他坐的这个位子正好有根柱子呢。那个男人走过来了,栓成偷偷看了他一眼,不认识,这个人不是他们村子的,那他是哪儿的呢?没想到二桃的路子还野着呢,他也就离开村庄两年的光景,她就变得这么野了。人心隔肚皮啊,看看他回了家,她有多亲热啊。昨夜,他割完田不知有多累呢,可她还是缠着他,问他要,一个劲地问他要,都把他掏空了。栓成又看了二桃一眼,她也站起来了,用袖子抹抹嘴就走。她就不晓得用一下餐巾纸?这不是给我丢人吗?栓成心里骂了一句,回去要好好说说她,告诉他以后进了城可不能这样,这会让人家笑话的。他的女人咋能这么没教养,不文明?你进了城,你就要个城里人的样子。可是,他还会说她吗?这么个不要脸的家伙,他才懒得说她呢,等一会儿拿了双,狠狠地捧上一顿,你就**吧。栓成我再不要你这种烂女人了。
那个人出去了,二桃也跟着出去了。栓成看了窗外一眼,看到他们朝着西边走了。栓成再顾不上扒拉那碗米线了,丢下几张皱皱巴巴的钱,也跟着出去了。可是等他出了门口,就不见了他们的踪影。这对狗男女跑哪儿去了?栓成有点气极败坏了,他想你们就是藏到地缝我也要把你们挖出来,决不能放走。他后悔自己晚出了一步,让他们从眼皮底下溜走了。街道上人来人往的,他们会到哪里去?栓成真有点犯糊涂了,他在这条道上混了两年了,这会儿却一点辙儿都没了。脑子里忽然冒出个火花,咋净往大街上看呢,他们不会是往巷子里走了吧。拐了人家的老婆,他心里发虚呢,就算城市里人多,没人注意,心里也不如领上自己的老婆坦然吧?栓成就拐进了巷子里,走不了几步,看到前边果然有个小旅馆。栓成心就慌慌地跳了起来,不知为啥,一看到这类场所他心里就好像擂起了战鼓,好像要上战场厮杀似的。他进了旅馆,到了服务台前,向两个服务员问话,他发现其中一个女人有点眼斜。栓成努力镇静自己,脸上挤出一丝笑,问说刚才有一对人在这里登记,是我亲戚,他们住哪个房间?斜眼女人摇摇头,没见有一对人,倒是有个男人登记了。栓成说,他是不是有点谢顶?斜眼女人说,是啊是啊。栓成说,他住哪个房间?另一个女人瞥了他一眼,你打个电话问一下不就完了?栓成说,他可能手机没电了,我都打了他半天了。斜眼女人不耐烦地说了个房号。
栓成就腾腾腾地上了楼,他再无法做到平心静气不慌不忙了。到了走道上,他简直有点小跑了。他奔到那间房子门口,深吸了口气,脸就贴在门上了。里面咋啥动静都没有呢?咋一点声息都没有?栓成心里犯了疑惑,突然间,里面谁狠狠地打了个喷嚏,山崩地裂似地。栓成给吓了一跳,看来有人在呢。听着是个男的,他渴望听到自己女人的声音了。二桃在干啥呢?她咋一点动静都没有?就是做那事也得有点声响吧。可是,听了半天也没听到啥,他心里说不清的烦乱,好像有千万只蚂蚁爬了过来。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他这两年没少盯人,发现了目标,他耐心得很呢。可是现在,他却恨不能一脚踢开门闯进去了。楼道上有了脚步声,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是旅馆的服务员,他装做是找人,往里走了几步。听得服务员进房去了,他松了口气,又回到了那门前,脸听着门听,听得卫生间传出哗哗的放水声。他们在洗澡呢?这么快就洗上了?是一个一个地洗,还是两个人一块洗?
栓成再沉不住气了,一伸手敲开了门,咚咚咚地,声音贯穿了整个楼道。门终于是开了,栓成看到了那个谢顶男人的脸,他的腰间裹着一块浴巾,很生气地看着他。你找谁?连成没好气地说,找的就是你,我老婆呢?谢顶男人说,你是谁,怎么跟我要你老婆?你有病呀你?栓成也顾不上跟他说话了,像条鱼似的从那个人身边挤进去了,进了卫生间,没看见二桃的影子,又从卫生间冲出来,把房间找了个遍,也没见二桃的影子。栓成真有点急昏头了,他竟然又进了卫生间,直到被那个坦克似的男人一拳砸在抽水马桶上。
栓成定定地看着那个男人,搞不明白刚才自己都干了些啥,他想站起来,身子却软软的,咋也站起来。那个男人守在门口,目光刀子似地刺向他,刺得他不敢抬头了。忽然间,栓成觉得胸前又痒痒起来,他眼一亮,赶紧摸出了手机,他想对老六说一句,赶快来救我。一听电话里那声音,他就软了下来,是二桃。二桃说,我找到你说的那个公司了,他们说没有你这个人。你在哪里,这两年你在城里究竟干了些啥?栓成老半天没泛上话来,他只是觉得胯下有点屎尿紧急,他那样子也真像是排泄。
完稿于2007。11。7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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