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邮局
老街邮局
顺着一条宽阔的水泥路,在将进入我们镇区的时候,有一条小水泥叉路。顺着这条叉路走进去不过来百米,便是我们镇上的老邮局了。
这条叉路是进到老镇区去的路,当然也可通到新镇区去。其实以前它就是穿过镇区的主干道,也说不上小,可以双向行驶两辆大车,但那时候车流量小,后来车多了,这个路宽就不够了,所以在旁边重新修建了更大更宽的公路。它比起后来修筑的新路来说,小了一半还多,而且新路是通向新镇区的,人都爱往新的地方跑,老镇区人气早就冷清了,除了原先的老居民,大的、旺的商店、新的、靓的楼房等等,都在新镇区上,所以车都大抵从新路上过了,再走这条路的人和车都很少。
在我还不会写信的时候,就常常跟着父亲去邮局了,去寄信,去寄包裹,去取包裹等等。那时邮政和电信还没有分开,而是连在一起叫邮电局,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邮电局是什么意思,只是大概的可以明白这是个地方的名字,而且是一个神奇的很有意思的地方。
邮电局的楼的地势比路低一些,得从路上下一个小斜坡,然后是它门口的一个几十平米的小禾坪,然后才是邮电局的大门。禾坪上还经常有不知谁家的人在晒煤球,和坪的两边都是黑黑的脏脏的。邮电局大门的右面,悬挂了一个信箱。进得邮电局里面,一个长长的木柜台横在面前,把整个大厅隔成了两半,台里面坐着有人在办公,我们在台的外面。木柜台是绿色的,很高,比我的个头还高,差不多及到大人的胸前,柜台很多的地方都是磨损得很厉害了,角不成角,锋不成锋,用了很有些年头了吧!油漆也是斑斑驳驳了,油漆损毁的地方,能看到灰黄的木头。
爸爸每每先进得邮电局里,和里面的熟识的人打打招呼和闲聊几句,买来邮票贴好,然后走出门,把信塞到那个信箱的细小的口子里,然后跟我说:这一塞进去,信就跑到××地方去了,××地方的××他就能收到信,看到爸爸想要说的话了!
我那时还不懂邮政投递工作的流程,只是一直很奇怪这个绿色的铁箱子一样的东西,为什么一塞进去就能到了它要寄达的人手上去了?但发现挂信箱的墙上有电线,而电线是从信箱的背面伸出来的,然后沿着屋檐下走,不知延伸到哪里去了,我便想,信塞进里面后,肯定是顺着那些电线送走了吧,信投进箱子后便从电线里送走了,这真是太神奇了。
柜台里面也不是很大,因为后面又还有屏风隔开了,那背面是什么样子我就不知道了,那肯定也是属于邮电局办公和存放东西的地方吧。柜台里面的两边,都有几个小房间,房间上开着大大的没有窗棱的窗户,可以从窗户里看到里面的情景。有一个房间特别怪,里面有一大堆的仪器,有一个人坐在它们的面前,耳上戴着耳塞,不停地说着“喂、喂、喂”,然后拿一个小插头,在面前那些仪器上从这个小孔里拔出来,又插到另一个孔里去,不停地“喂”着不停地拔来插去。不知道在做什么,爸爸说那是转接电话的人。以前打电话可不像现在这么方便,很多地方是不能直接拨去的,就要通过邮局的人转接出去。
有的时候,能在邮电局里碰到一个老男人,大家都叫他阿罗,我是认得的,他是邮递员,每天骑着单车,负责了大半个镇子的地方的信件、报纸、包裹、汇款单的投递工作。整个镇以邮电局为中心,分成了三个区域,有三个人各自负责投递这些区域里各个村子的邮件,我们那个村的邮件就是阿罗负责的。镇区的邮件也是他负责的,上午首先派镇上的邮件,因为是小镇子,地方不大,大家都熟门熟路了,很快便可以派完,然后他就骑着单车出门去负责他那个区域里的各个村子的邮件派送了,上午跑一部分地方,下午再跑一部分地方。他到得我们村子的时候,大概就是傍晚时分了,也差不多跑完了他当天的路程,因为走过我们的村子,再过一个小村子就完成任务了,走出那个小村子,一路上都没有什么人家和村落了,只是去镇区的一长段泥路。所以如果任务不多了的话,或者是那个村子今天根本就没有什么邮件,他便有些空闲了,爸爸便会邀他坐坐聊谈几句,喝喝茶,因为我家里订有报纸,与他算是熟客了。而他也骑了整天的单车,总算完成今天的工作了,有些累和渴了,也会很乐意地坐下歇歇。
其实,我一直都想,我们那里整个镇上,人缘最好,认识最多人的,也是最多人认识的人,那一定就是邮递员了。订有报纸的人家就不用说天天见了,自家有亲人、孩子在外面工作干活的,盼望他们写信、寄钱、寄东西回来,少不了在自家门等待邮递员的到来,有时自己不便去邮局的话,也还会托邮递员帮自己寄信。自己的亲人、孩子久了没有书信往来,自己都会主动地去询问邮递员:有我的信吗,怎么这么久没有我的信呢?在家里,盼望着门外的邮递员经过,那是很多农村里的老人天天等待的事,远远的听见邮递员单车上的车铃响了,都会不免的激动,因为邮递员也许能送来他们心里对亲人的盼望的答案。
到我上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见到的除了阿罗一个邮递员外,他的身后还跟着另一个骑着单车的小伙子,大家叫他阿徐。据说是阿罗要退休了,阿徐是接他的班的邮递员,因为他对这个区域的人和村落间的地理环境不熟悉,他是先跟着阿罗跑一段时间熟悉熟悉,然后才是再自己单独出门做投递工作。
这时,我自己已经会写信了,虽然写信的对象并不多,只是在异地的亲人,也已大概地明白了邮电局的工作流程了,信根本就不是从塞进信箱后顺着电线跑走的,而是有人定时的开信箱取出信件,然后按上面的地址一路的转运到目的地,然后再由当地的邮电局的邮递员派送出去的。而身边也已有同学朋友开始了集邮,我本人不集,但也经常帮较好的集邮的朋友找邮票,除了普通的信之外,我还明白了明信片、邮简、邮资明信片、邮资信封等等。
那时同学间在年节的时候,兴互送明信片,那是当作贺卡来送的,尤其是到小学毕业的时候,几乎是全班同学都人手各赠送一张的,无非是些祝福的话。明信片两毛钱一张。我对同学说,明信片是可以拿来寄的,像寄信一样。他们都很吃惊,因为他们一直都以为明信片就是贺卡而已,能像信那样寄很不可思议的,而且,上面写什么话不是大家都看到了?我说这没所谓的,寄明信片一般都是祝福报平安的话,真的有很多话要说的话,那还是写信的。我买来邮票贴在明信片上,写上地址和祝福的话投到邮电局的信箱里,没几日后他们果真是收到了明信片。
后来,寄明信片还成了我帮同学收集邮票的一个方法了,因为写信贴邮票,而信又没有什么内容可写的,便买来漂亮的明信片和漂亮的邮票,贴在明信片上寄出去,这样邮票上就可以有一个邮电局的邮戮了。寄明信片的习惯我一直寄了很多年,一直到现在,其实也是懒于写信的一个原因。邮资明信片就是邮票直接印刷在了明信片上,寄时不用另贴邮票的精美明信片;邮资信封就是邮票印刷在了信封上、寄时不用另贴邮票的精美信封。邮简则是介于邮资明信片和邮资信封之间的贺卡式的东西,纸质硬实,印刷得像精美的邮资明信片,有像贺卡那样有温馨和祝福的图案、话语,可以直接在上面写信,折叠粘贴后样子就像一个信封,也还可以装信件邮寄。直到现在,我的手头上还有好些漂亮的邮资信封和邮资明信片。
阿徐送了两三年,然后调到别的镇的邮局去了,接他班的人是我邻村的一位小伙子阿富,但这下他已不是当作原来邮电局那样的正式职工了,而是临时聘用制,而且他开初骑了一阵子单车后,已是用摩托车代替单车投递了。我把自己的零花钱用来在家里订了几份学生报纸,所以他也认得我的。而且那时很喜欢写信,其实很多学生间都流行写信,把写信和收信当作莫名的快乐,其实就是交笔友,或者互有好感的男女孩子,有话又不好直接明说,便互相写信。很多报纸杂志上都有很多人刊发几句感悟性质的话语,并留有自己的姓名地址,其实就是交友信息,或者是哪份报纸杂志上看到有人写的文章自己喜欢,而作者又留有地址信息的,这些都是笔友对象的信息来源了。当然了,其实笔友都交往不久的,互通没几封信后便没有往来了,再转而找其它对象。
我们学校的投递区域也是阿富负责的,他整理好当天整个学校的所有报纸和邮件,然后一齐送到学校一位教职工那里,我们学校没有专门的收发室,然后再由这位教职工送到各个班级的班主任那里,有学生信件的,由班主任转交给学生。而学校的老师往往都很不像话,时常扣压甚至销毁学生们的信件,理由就是怕学生写信影响学习、甚至是写情书早恋。因为和阿富熟识,我常常对他说:如果学校有我的信件,不要给我送到学校去,直接送到我家里去。以后,我在学校的信件他全都帮我转到家里去了,真是“熟人好办事”。为此,我还送给他我家里自己种的西瓜吃。
刚巧,有一位很要好的同学,他家正在邮电局的正对门,而他家一墙之隔,有一个老头开了一个文具用品店。虽然是老头子,但却很会做学生的生意,卖些很漂亮的信纸、信封、明信片、贺卡、邮票,与两对门的邮电局“争”上了生意,以及笔具、本子、贴画等等。而且他的老婆手又巧,很会做些古朴的东西,如针线绣的、编织的花朵等等,所以虽然是老人开的店,却是很吸引年轻学生们,尤其是“情窦初开”或者“早恋”的学生们。而且他的门上也挂了一个信箱,说可以帮大家寄信,不用自己跑邮电局去,可以省一段脚程,其实邮电局就在他的对门,只相隔三几十米远而已。其实他是很聪明的,做的是长远“计划”,因为邮电局这时已分家了,分成了邮政局和电信局,对门的邮电局成了邮政局,也准备要搬走了,搬到新镇区去,那时再跑邮政局去寄信,就会费好一会儿脚程了,所以他的这个代劳也是很讨人欢喜的。
阿富也是只干了两三年,他走后,接他的班人分别是阿增和阿明,而他们又很巧,是我的小学和初中同学,更是熟络了。而且,还多了好多的“好处”,其实说起来是做的坏事:有时碰到他们的时候,翻看他们的邮包,有些还没有找到主人派送出去的信件,主要是单位的信件,上面贴着有漂亮邮票的,我偷偷的撕下来,我再转送给了集邮的同学。他们也不会说我什么,说反正是单位的信件,邮票给人撕走了也没所谓的。而我也知道了他们的工资收入,因为都是聘用的,不是邮局正式职工,没有什么底薪,主要靠他所负责的区域里的报刊订户的金额的提成,是总金额的11%的提成,比如这个月的订金有一万块钱,那他就有一千一百块钱的收入了,但因为是农村,订金是根本是达不到这个金额的,通常一个月也就三千块钱上下,他们能拿到手的提成大概是两三百、三四百块钱。还有一份收入就是,因为送挂号信、汇款单、包裹,可以收取两毛钱到五毛钱的“辛苦费”,平均每天这项收入也有几块钱,所以一个月大概有四五百块钱的总收入,但要是报刊订户减少的话,那收入也会跟着大跌。他们也是骑摩托车,其实摩托车是自己配的,邮局配的只是单车,并且每个月有70块钱的修车费补贴,现在用摩托车代替之后,这补贴的70块钱修车费是远远不够汽油钱的。他们之后的邮递员是谁,我就不认识了。
邮局搬到新镇区后,后来镇上又建了一条新街,邮局便又搬了一次家,搬到眼下最热闹繁华的新街上去了。邮局对于农村乡镇来说,作用总是很大的,大家的报纸杂志信件包裹汇款往来,都指望着它,虽然现在通信方便很多了,写信的人日渐减少,对信件的盼望之情也远没有以前那样大了,有事一个电话就搞定了,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打一个电话还要经过邮电局转来接去,但我们镇上没有银行,整个镇里的居民百姓的存取款资金往来,主要都靠邮局里设的邮政储蓄。
我还记得,从我最初会写信开始,不超重的话,本埠以外的平信邮资是2角钱,到后来的5角钱、8角钱,到现在的1.2元;明信片邮资以前是2角钱,到后来的4角钱、6角钱,到现在是8角钱。为了省几毛钱的邮票钱,还费尽过心思,与通信的人说好:寄信的时候,在邮票上涂一层胶水,哪怕邮局盖了邮戮,但收信的人撕下它泡在水里,等胶水泡软了,轻轻一擦便擦掉了,连同擦去的还有邮局盖的邮戮。如是,邮票又可以再利用一次了。
我当初那些集邮的朋友们呢?一位几年前因病死了,他的所有的物品,据说都是他的爸妈烧掉了给了地下的他。一位现在在老家的一家发廊里给人当剪发师,拿着低薄的工资,常叹气没有足够的钱可去娶他所喜欢的女子做老婆而忧愁,并且那位姑娘最终还是嫁给了别人,集邮这事可能很多年前就丢弃了吧,而且当初集的邮也可能早已不知何处去了。一位已经结婚当爸爸了,刚正大学出来便奉子成婚了,现在为自己的老婆孩子忙碌,最怕没工作没收入,集邮这事也应该是早就丢弃了。一位在自己的女朋友怀孕后,而自己还正念书,不敢给家里人知道,卖了他集的邮票收得钱去给他的女朋友做流产,而女朋友现在也早已分手了。真是可惜了我当初为他们千方百计所收集的各种各样的邮票,甚至很多七八十年代的海外邮票,拿到现在应该是值很不少钱吧。
老街的老邮局原址现在已拆掉了,它对面的那个老夫妻开的文具店,也早已不开了;文具店隔壁的我的同学家,也不在那里住了,在新镇区上买了新房子,而很巧,就在新邮局的那栋楼的楼上。去新邮局寄过东西,还认得其中的一位老员工,他原是老邮局里前台的一位职工,现在已是这里的局长了。他说:局里连他在内总共有11个人,三名邮递员在外,其他的都在柜台前轮流工作,几个人负责邮件整理和投寄业务,几个人负责邮政储蓄业务。而他也一样在柜台前照常上班,到他休息的时候,如果碰到哪边忙不过来,便只有放弃休息去哪边帮忙。虽然是一局之长,却长年无休,也最是忙碌,他现在可说是这个镇上最有知名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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