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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 一个灰色的怀念

一个灰色的怀念

一个灰色的怀念



      
    一个灰色的怀念
      
    三皮
    
    
    
    
    
    
    1.  
      
    伤疤结痂以后,仿佛就和疼痛脱离关系了。只是有些时候受了偶然外力的碰撞,就又生猛的疼痛起来,这疼痛好象重新回来的胡汉三,是更其凶残的。
    
    许久不去KTV,晚上一个朋友生日,喊了许多人,吃了喝了,嘴仍然觉得还是没有过瘾,又不好学习老鼠去咬木头,也不能够站在大街上怒吼,自己愿意,步行街走来走去的女巡警也不允许,就去找一家新开的店子飙歌。心里本是不想唱的,看到了屏幕,喉咙就痒起来,于是先用《大海》把嗓子弄哑巴了,想到这是一个走了几年的青年,因为想到走了这个概念,便想到了另外一个走了的人物。当然,这个人物就是张国荣了。
    
    我就唱那个以前老唱的《当爱已成往事》,唱到一半,忽然感觉唱不下去了,眼睛大概是潮湿了的,但是不敢就表露出来。就是这个样子,一大帮青年人,都兴兴奋奋的,而且还在过生日,蛋糕上的蜡烛还没有插完,我弄得哭哭泣泣的,未免要扫了大家伙儿的兴。
    
    我终于是将那个歌子唱到了最后一个字,然后去一躺厕所,冷水洗了一把脸,出来的时候满眼睛的烛光,我只看得见烛光,看不见人了,我看到的蜡烛全是白的,不是生日的那种,是祭日上用的,是啊,那一瞬间,我在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上想到的恰恰就是一个人的祭日,是一个那么遥远的人,是一个那么遥远的年代!
    
    
    2.
    
    我直到一九九三年的秋天才听到张国荣的歌,或者以前就听到了,但是没有印象,事实上九三年听到了也很浮泛,仍然不记得是些什么字句,是些什么音乐。是在一个小县城的中学语音课堂上听的,我们有一个一个星期只上一节课的语音老师,那个时候已经就是一个老太婆了,现在想起来,这个人是长得很象杨绛的。
    
    这样一个眉清目秀的老太婆,谁愿意好好的带了硕大的耳机坐在一个一个格子间里随着她慢条斯理的读一个一个的单词呢,大家就顺理成章的打瞌睡,然后是有一天,老太婆在耳机里说,别睡了,给你们放点音乐吧,然后就放了。舞曲,舞曲后头有一个人,节奏紧张的唱着,广东话,一句听不懂,瞌睡虫却是被杀死了。到下课的时候,临走,我们就知道这个感觉之中跳来蹦去的人物就是张国荣,这个时候他已经暂别歌坛了。
    
    后来语音课上就常常放,都奇怪,一个老太婆可以接受这样一个激动的音乐,然而效果都非常好,百试不爽似的。
    
    我们那个学校,一向以升学率极高著称,一干人活得都很压抑,众多人材全身心扑在学习上,离开语音课堂就将张国荣流放了,知道有这么一号人,已经很不容易。没有人去管一个遥远地方的艺人的灯红酒绿,他要乐意离开这个歌坛,那就让他彻底离开吧,内幕如何也不关三角几何,随他去了。
    
    我在一张旧报纸上看到了那样一段公案,才明白是有这么一号人能够做到激流勇退的。因为对老张的辉煌业绩没有什么太大的体会,结论便也浅薄的很,不过是以为一个人心生疲劳,厌倦了浮华的生活而已。
    
    
    3.
    
    到一九九四年吧,这个心生疲惫的人重新浮出海面,跑到北京学了京剧。我中学毕业了,也要跑到一个远方的城市,混接下来的四年,我已经有了一张张国荣了,是弟弟在另外一个县城用余下来的早饭钱买的,那个时候他喜欢做这样的事情,不是多么的缺钱用,他只是想使一件物品变得更有价值,这样我们就可以记住了,这是一个早饭张国荣。里头有十多首歌吧,封面是金黄色的,纸张很厚。等我听到那磁带的时候,B版已经放不出来了,到那年的冬天,我在那个郊区的破学校用一个河南的同学的单放机放半版的张国荣,带子卡在了单放机里,忙到晚上熄灯,才取出来,带子和机子都完蛋了。
    
    我们的早饭张国荣被我扔到三楼的窗子外,它掉在了过道里的洗水池中,那里流着晚上洗碗和筷子的污水。
    
    那一年,这个叫张国荣的人弄出了《霸王別姬》,在里头他唱了京剧,在里头,他死在了舞台上,嘴角流露轻轻的妩媚。后来他还唱了里头的那个歌:《当爱已成往事》。
    
    我要到两年后才听到这样一个歌,我在一个文章这样追忆那个夏天,和这样一个歌:
    
    “头一回听,是张国荣的版本.当时和兄弟到一个叫嘴岸的镇上去给一个教体育的老家伙送礼.老头儿忒客气,笑逐颜开的收下了两瓶茅台,却非是要我们带了两瓶郎酒走,意思是有来有往,不想谁沾了谁的光.父亲送礼的风格本便为兄弟两个所厌烦,拎了两瓶酒走二十数里地早就怨声载道,就再不想什么有来有往的带两瓶破郎酒回去.当即就在镇子上的小铺子卖了,偏那店主却也一势利小人,把价钱压到等于白送了.结帐时候丫也不知道哪根筋骨搭错了,昏头昏脑的就多给了十元;和兄弟就也势利了一回,安然收下,走人.
    
    “走到唯一的新华书店门前,想到十元到底也有些不义之财的嫌疑,不花掉终归心里不塌实,就进去选磁带.那个时期正兴萨克斯,我便主张弄张肯尼金的《回家》但是兄弟不买纯乐器的帐,认定了老张国荣的《宠爱》,并以报告父亲我倒卖郎酒之事相要胁,只得从了.
    
    “在那家小书店还买了一本《马尔克斯中短篇小说选》,用掉了所有二瓶郎酒换回来的人民币.那张《宠爱》里就有这一首《当爱已成往事》.但是那样两个少不更事的年轻人在那时候又如何听得明白个中的悲怆与无奈呢?不过是在途中河畔坐下来,翻看歌词时候的激赏罢了.张国荣水样春愁的歌喉也拿不起来,又怎么可以去体会《霸王別姬》里的那种酸楚.
    
    “那张郎酒换来的磁带终于被那日下午的风沙所尘封所掩埋.只是多年之后听到此歌已是李林版本,再想起那个夏天的夜晚听了张国荣入梦的日子,再要去找那张磁带却哪里找的出来.更不知是自己还是兄弟在哪一年在哪里把它给丢失,或者就是它不甘心人世之寂寞,独自个儿走了去,终于是消失在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了.         
    
    “只是不知道兄弟是否还记得那样一个倒卖郎酒买一盒磁带的小镇下午,记得那个满是风沙的小镇,记得体育老头一脸的大麻子,记得那盒没有买成的肯尼金《回家》,记得那些不堪回首不可再提的如烟往事,记得那些说之不尽的滔滔流年......
    
    “此刻我再听这样一支歌子,就要忍不住潸然泪下了.”
    
    我显得感伤。
    
                  
    4.
    
    时间流得这样快,马尔克斯都已经七十几个,据说身体很不好,常常是躺在床上过日子的。心情也很糟糕,有一年还写了一个诗,大意好象是说,要是可以给点青春岁月的时间他,他甚至一切的荣耀都可以拿来交换。这叫活出本质来了,到了头,发现一生奋斗的不过都是一场梦。
    
    嚎叫呢抑或是沉默,都是没有什么太大关系的吧,大不了从梦中惊醒,眼睛睁了,不过是进入另外一场梦。与其浪费了精力嚎破了嗓子,倒不如沉默着的好。
    
    下面是一个练习沉默的梦:
    
    “竟日大雨,懒得在家闷睡,到下午醒来,饭也不想吃了。和同事打了几圈麻将,到四点钟头晕脑胀再不想打下去。将好手气赢的钱又还给各人,也没得废话说。
    
    “回到自己的卧室来,开了窗听雨。烧一壶水探手拿了两把黄山炒青泡一大缸浓茶,取老卢一根骄子烟,几口就吸完了。向来不吸烟的,直吃得咳嗽连连。再看看窗前书桌已为雨水污染,忙取了抹布清洁一番。边开了CD机听披头士,一曲才罢,便耳闻隔壁连天价的音乐。罢了手过去看看,正是几个无聊之辈开了电视卡拉OK着。
    
    “昨夜醉酒,一到家倒头便睡,竟不知道老叶诸位终是去了山上一趟花天酒地了一场。照例从洗头房捞了几片带子回来。早上即听到那张粤语精选里头这个歌,当时就是一愣,仿佛时光倒流了十多年。赶着出门也就疏忽了,不想这时候又放了起来。
    
    “到自己房间关了CD,桌子也顾不得清理,就也坐到隔壁床上戴了眼镜盯着屏幕吼了一通。当真是好久不听了,此刻重逢老觉得它总是默默无语在历史的某个角落候着我的。便好象以为丢失了的某个心爱之物数年之后却在墙角或是书橱顶上找了出来,温度还在刻在上头的名字也仍还清晰,就是这样的亲切。
    
    “图象是不同了。这一个镜头拍的是铜锣湾跑马地一带面无表情匆匆而过的路人。我看着那些匆匆而过的人们,心头是莫名的空虚。在他们了无知觉的时候进入了镜头,数十年后倘可见此录影带,是否还可以从这一条汹涌的街道把自己认识出来呢。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传奇也有着一代人的故事的吧。
    
    “这样一首歌子似乎就是我和她的联络暗号,很多时候哪怕只是会心一笑也就可以莫逆于心,已不需要太多的词语,沉默比千言万语还要来得深刻。
    
    “我记得那时候这支歌的录影带里头有许冠杰张国荣的表演,有一个张国荣的镜头是他趴在落地玻璃窗上,猛然之间转过身来,当胸抱住了双手。就是那一个短短片段,却是万千风华尽在其中。我努力学习几乎有整整一个夏天。百货大楼的售货员都没有不认识我的了,大厦的保安更是双眼雪亮。那个夏天我肯定无数次的打消了他们稍事休息打个瞌睡的念头。他们怎么可以想象一个梳分发头的小青年,一会儿趴在落地玻璃窗一会儿神经一样转过身,且翻来覆去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所欲表达的意图呢。
    
    “那时候的百货大楼的播音员肯定是我朋友或者当时不是也早晚会是我的朋友,因为这位先生或是小姐也是神经质的一遍一遍播放着此歌,它使得整栋大楼都充满了许冠杰张国荣的影子。
    
    “在我重复同一个动作将近两千次的时候,我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到街头经过的她。我是那样的确信她就是我要寻找的人,我是那样的笃定以至在惯性的驱使下又开始同样一个转身动作在中途就强迫了过来,没头没脑的冲向电梯。我的举动一定惊讶了衣冠楚楚双目炯炯的大个子保安,但是我来不及看他们的表情了。待他们目瞪口呆反应过来我已永远的冲出了大楼冲出了沉默冲到了大街冲到了她的面前......
    
    “有过一回她问起我,为什么那个夏日的午后就有那股冲动,而最奇怪的就是是什么使我确信她一定听过此歌并且知道也是她的至爱的呢。我没有告诉她,我只是说这首歌在那个夏天真是家喻户晓人听人爱的。我知道这是一个很肤浅的回答,我不想说我那练习了足有两千遍的动作只是为了等待她的到来。我知道说了她也不会相信,但是她肯定喜欢听。
    
    “我知道有时候只需要沉默就可以杀死一个人,沉默是一句话不说却又包孕了千言万语,它使我们彼此相爱心存感激。它就象一把钥匙打开了相互的内心。我知道她可以籍此进到我心深处,一窥无遗。我唯一没有想到的是,沉默也是会带来隔阂带来猜忌以及伤害。等我意识到这一点,大家已经天各一方了。
    
    “我用一首歌找到了一个生命里注定要遇到的人,然后因为同一首歌把她丢失了,丢失在时间无涯的荒野里。
      
    “在春天我重又看了《甜蜜蜜》,看了三遍,一遍更甚一遍的失落。在多雨的季节,是谁在无休无止的流泪呢。我只是看着铜锣湾跑马地那些来去匆匆的人流,想着张国荣那样一个经典的转身动作,想这可以成全一切也可以毁灭一切的沉默。
    
    “吼是吼不下去了,却是按了重复键把几个同事都听跑了。他们无权选择,因为碟机是我的。忽然就有一股无名的寂寞侵入我心。
    
    “又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我的呢!没有尽头的回忆么,没有结果的故事么,没有前后的那个夏天么,或者没发一言就一去不返的她么......
    
    “右手拇指轻按停止键,一切便皆跌人沉默。”
    
    
    5.
    
    无所不在的张国荣。
    
    我以为我们总会在一些地点一再相遇的,我以为时间还很长,都还不是马尔克斯的年纪,我一直这么以为来着。我现在还这么以为,即使四月那个最残酷的一天早已经淹没在历史最脆弱的一页;即使那只鸟最终落地,不再飞翔;即使流逝了的岁月如同泥沙,抓不起来;磁带坏了,磁带丢失了;年轻的容颜不再年轻;沉默是永恒的主题……
    
    我还是相信我们还是会在一些地方碰见,那里也许很远,在梦想的边缘。那里也许很近,就在这个不眠的夜晚,在某一个瞬间。
    
    一个人飞了起来,他们说那是天使,他们说那是UFO,他们说那是疯子,他们说那是幻觉,他们说那是夜晚的色彩,心的色彩,回忆的色彩……
    
    他说:不。那什么也不是,那只是我自己。
      
      
    
    九月七日
    于沙坪坝
    
      
    
    
  
  
  



转自: http://www.ic37.info
灰色的纪念是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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