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影评】恋恋风尘--关于时光的静物素描
当电影院里的灯光逐渐暗淡下来,隐没在黑暗中的我们常常会有一种偷窥者的心情,坐在银幕这一端,我们安静沉默的窥视着别人的内心,有种作壁上观的得意。而当我们带着这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去审视着镜头里的那些悲喜时,却猛然发现那些被缠绕在命运的纠结里苦苦挣扎却又无计可施的,分明是我们自己。于是在某个突如其来的刹那,我们陷入到这样的一种感觉里,觉得其实我们一直就在那里,在那些泛黄陈旧的岁月里,在那些古老悲伤的故事里,在那些无可奈何的抉择里。所以当影片的最后,绝望无助的阿远蜷缩在昏黄的灯光下,一边发泄般疯狂的敲打着床板,又一边颤抖着无力的痛哭时,那颗隐隐作痛的,到底是谁的心。
不知道是受怎样的一种教育,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似乎总是被教导要义无反顾的向前冲刺,在我们的前方,除了“理想”二字,仿佛看不见别的,其实这样的冲刺多少有些漫无目的,在我们尚未用自己的理智去弄清楚什么是“理想”时,却常常会忽略掉某些生活中的细节,而那些与我们擦肩而过的瞬间,或许才是生活本身。侯孝贤的电影,从来都不是光影交织的梦境,他从不去讲述那些华丽浪漫的成人童话,也不会无病呻吟的去感叹什么命途多舛,面对生活,侯孝贤像是一个安静的旅人,带着旁观者的冷静,游走于某个远处的角落,然后用手中的相机随手拍下那些无人在意的景色,悄然的将他装进行囊,于是在镜头里,我们看到了那些最真实的表情和毫无矫饰的美丽。
对于侯孝贤来说,恋恋风尘依然是一场穿越时空的旅行,像是打开一本满布尘埃的相册,在泛黄的黑白照片中,去寻找那些曾经温热的片段。
当火车缓缓穿过狭长的隧道,我们被带回到一个久远的年代,眼前是一条长长的铁轨,在葱翠浓郁的山间,蜿蜒着通向远方。一直觉得铁轨是个带有某种宿命色彩的隐喻,你清楚自己要去往何处,只是在这漫长的旅途中,却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我们坐在颠簸的车厢里,看着身旁两个正在温书的中学生,那是我们记忆中常有的形象,有着整齐的制服和稚嫩的脸庞,我们都记得那是怎样一个青涩腼腆、温柔如水的年纪,纯真而又带点忧伤,或许就象他们的名字一样:阿远和阿云,一个注定漂泊,一个云水无依。
铁轨的那一端是一个恬静古老的小村庄,在黄昏的晚风下,安详的笼罩在淡淡的云雾里,在远处青山的依托下,显得有几分出尘脱俗,与世无争。村庄里住着那些简单质朴的人们,有着我们似曾相识的表情和情感。当看着阿远从面铺老板手中接过给阿云妈面粉,用瘦弱的身板扛到肩膀上,慢慢的向家走去,我希望她们就能那样一直的走下去,像所有青梅竹马的童话一样。
只是生活往往是在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力量。 在这片宁静的土地上,除了阿远和阿云,我们没有再看到其他的同龄人,在阿远的身边,是啰嗦而又慈祥的阿公,一个人来维持家计的母亲,还有在工地上受伤回家养病的父亲。这就是农村的生活模式,年轻的男女都要外出寻找生存的机会,留在村庄里,不过是些老弱病残。所以当阿远敬畏的站在父亲面前,说他中学毕业后不打算再继续念书,而是要去台北打工时,父亲并没有阻止,只是淡淡的说:你要做牛,不怕没犁可托。对于每日奔忙于柴米油盐之间的他们来说,生活并不存在什么奢华的梦想,他并没指望儿子某一天会变成琼瑶笔下那些锦衣玉食的男女,穿金戴银的踏上飞机,每日穿梭于台北与巴黎之间。他只是希望阿远能够脚踏实地的生活,能够过的好一些,吃的饱一些,不被欺负。
阿远和阿云相继离开故乡,来到台北打工,如果是在大陆的影片中,这样的情节往往会被演绎的苦大仇深,两个可怜巴巴的打工者在异乡经历种种磨难,受尽欺凌,生不如死却又求死不得,让观众哭得肝肠寸断之余感叹为什么要生下来,滥情到令人发指。而在侯孝贤的镜头下,生活是一种小桥流水的平淡,虽然也会有苦涩和波折,但人生是一场漫长的成长,疼痛本来就和快乐一样是维系着生命滋长的一种力量。所以无论是在台北的生活,还是后来阿远的当兵的经历,甚至是阿云嫁给了那个一直在她和阿远之间送信的邮差,侯孝贤都是在轻描淡写间一带而过,并没有去重点的强调过什么,可以的表达着什么,以至于我们在看完影片之后都无法找出那一部分是高潮,可是所有的画面却组成了一段完整的记忆,一阙悲凉的情绪,深深的印入心里。我们知道,侯孝贤是在用镜头阐述着他的存在观,一种漠然,洒脱的状态,生活没有大喜大悲,有的只是顺其自然。
侯孝贤在早期的几部作品里,如“风柜来的人”,“童年往事”等,都蕴含着对乡土深深的热爱。在拍摄故乡里的生活时,侯孝贤的镜头语言以远景和大远景为主,镜头下的青山隐隐,浮云蔽日,如同一副清丽的水墨画,表现了乡间的那种怡然自得,与世无争,而当阿远和阿云高中毕业后来到台北打工时,镜头多以中景近景为主,用空间的狭小感,突出了城市里人与人之间那种琐碎紧张的感觉。而当阿远退伍回家后,依然是在以远景为住的叙述中表达着人与环境的关系,当阿公带着几分唠叨的在对阿远讲述自己如何种番薯的时候,伫立在身后的那片葱郁的山林突然让我们也有了一种“家”的亲切感。
当最后一个镜头,高高的从云间俯视着山谷中沉睡的村庄时,耳畔又响起了陈明章空灵的吉他声,青春是一首苦涩的恋歌,总在岁月和风尘中被传唱不休,在歌声里,沧海变成桑田,红颜变成白发,而侯孝贤用它舒缓空灵的镜头,凝固了时间和人物,也凝固了所有世俗的情感,如同陶渊明说的: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那些爱与恨,悲伤与喜悦,眷恋和不舍,最终都被溶化在远处的暮色苍山里,成为天空中那一抹淡淡的蓝。
其实直到最后我也并不知道为什么阿云会选择嫁给那个邮差,如同我们的青春,永远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