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
锦瑟
“小姐皮肤真好,像溶化的肥皂。”她先是一愣,马上就“咯咯”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像玉桨打碎的一池月亮,能洗净男人骨髓里的油污。她开车的手是两朵盛开的兰花,那微微翘起的小指把方向盘握成了一柄桂桨,把奔驰开成了一架无篷小舟,载满夏虫的沉默,和我沉默的歌声。等我们到达狮子林酒店的时候,已经星月满天,她挥手向我们致意,几片梧桐落在了车上,古城的夜泛起涟漪……
女子是我的客户,我苏州之旅的第一道风景,不老的苏州一层水做的皮。她诱我从曲径通幽处走过,看每一片浸墨的瓦,每一扇熏檀的窗。她教我懂得,苏州的重是通过轻来承担的,曼妙的轻。
对于古老的城市,是需要一份沉重的心和一支沉着的笔去领教的。像苏州,多重的史料和艺术理论她都受得起。可有时候,馈赠和赞美对于骄傲来说是微不足道的,就像诋毁和诽谤对骄傲是不值一哂的一样。张道士提亲,喷了贾宝玉一身蜜,宝玉回敬的是厌恶。全真教寻仇,惹了黄药师一身冤,桃花岛主不争辩,回敬烟雨楼一场斗。世人看高贵,爱不成就恨,殊不知爱恨荣辱都是他眼中的丑角。就像范仲淹说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常人要靠修炼练成这金刚不坏体,但有人却天生成一份傲气,孤标傲世皆谁隐?傲气是伤人的。像苏州,她不争名于南京,也不谄媚于上海,一块在水里泡了两千多年的缎子,沤烂了也是名门望族的出身,她犯不着。
那些白墙粉刷一新,裹着一胸丘壑,几十块钱的门票,逗引得游人乐此忘返。你问苏州,几百年传承的鬼斧神工就值几十块钱,这不是作践了自个儿?苏州说,这胸中丘壑诗礼精华,要说用钱来买,也只能买成个照相的背景,喧哗的秀场,这已经与牛嚼牡丹焚琴煮鹤无异了,客官认为多少银子能经得起这锦绣乾坤的海量呢?你反诘:既如此,何不敞开大门,笑迎八方客?苏州白了一眼,嗔道:我是生来就给别人看的么?我一定要按照世俗的逻辑,靠满足愚昧来证明我的无价么?到寒山寺撞钟的人无数,却把一首狗屁不通的诗放在小学课本里用来装点门面;心理羡慕市井繁华却专拣城市的弊端加以诟病;他们粗糙的双眼看不到大自然的枯寒和残酷,却用风花雪月玩物丧志对我的一颦一笑诽谤。世人笑我矫情,我笑世人不通,达官显贵、鸿儒大宿的正襟危坐是不知我,几个穷僧跛道唱几句偈,做两道禅亦不是真懂我。这千年已将,怕是只有三个人是我的知己,第一位是西施,她亡我;第二位是唐寅,他戏我;第三位是贝聿铭,他成全我。
我这样跟自己争论着,魂不守舍,兴起之时,竟忘了那些景致。以至于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才发现,我竟不知狮子林到底什么样!同行的朋友笑我只看美女,忘了看园,他不知道,那里都是外地游客,灰头土脸汗流浃背的拍照姿势用这园子趁着就是一个沐猴而冠,就跟那晚拉我“放松”的五个鸨儿一样,口口声声地到苏州姑娘,还不都是外来的水货?于是我就想,苏州品格到底是什么呢?于是我又笑,人家苏州人寝沐这诗礼的荣光几百年都很难为她画一幅素描,多少学者焚膏继晷刮垢磨光的文章都解不得她的秀,我那短短的半日逗留,走马观花的唏嘘又能品咂出什么味道呢?
所以我不再去描摹奇形怪状的石头,不去吟诵燕子坞的亭台水榭,不唱娇香媚软的弹词,更不想敷衍那些恩怨交加的历史故事。想我粗糙的脚步能在这斑驳的巷子里踏出一点点回响,去应合梧桐树上清凉的雨声就够了。史家不懂苏州,读史是对苏州的糟蹋;学者不懂苏州,学问是对苏州的轻慢。玩苏州,需要一分寻花问柳的不羁和朝三暮四的浪漫,我不是苏州的孝子,而是她阔别二十年的情郎。这样想着,外面果真就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早就听说贝聿铭设计的苏州博物馆,这次特意在里面逗留了大部分时间。贝家据说是苏州望族,曾经一度拥有过狮子林。我想,苏州博物馆是他过滤后筛选出来的苏州,虽经历了一重解读,但我信他的解读,因为我知道,平民学者只能研究文雅,而望族子弟确是文雅本身,更何况,贝聿铭又是大师呢。
这个隐藏在梧桐树中的建筑群并无那种凌驾于城市之上的气魄,可是从拙政园、忠王府一路走来,偶尔瞧上她一眼,任谁都禁不起那一低头的温柔。冲口而出贾宝玉那幅联: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那种舒爽和豁然竟激起了视觉和嗅觉的竞争,竞的是老曲子上一处变奏,华彩而明亮。
整个建筑体除了白墙黑瓦,用百叶窗替代了中式建筑宽大的屋顶;大体量的落地玻璃窗成了后院几何构图的枯山水园林的“第四堵墙”。我对朋友说,我们刚才赏玩的是具象的苏州,现在进入的是抽象的苏州,或者说,是逻辑的苏州,数字的苏州。
这种逻辑,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格律和章法。要知道,人类所有艺术品莫不是师法自然的,而自然是何物?小到一花一木,大到星斗纵横。自然和宇宙并非艺术品,它在本质上与人构不成同一层面的对立关系,因为宇宙的时空是无限的,人只是宇宙的阶段和部分。而艺术品必然存在于一个有限的时空中与人发生矛盾。于是,人关于宇宙,一直进行着两种行为,一种是解读行为(或者叫注释),这就是哲学(包括科学);一种是创造行为(或者叫斗争),这就是艺术(包括文学)。解读的目的是从宇宙法则和大自然的无序的表象上解析出秩序;创造的目的就是用不同的假定了的秩序,编造一个在有限时空中能够被人掌握的宇宙幻影——艺术品。这个幻影——艺术品——在与人类的对立中被认识,于是它反而成了人们研究和感受的对象,这是美学存在的前提和全部目的。
当然,由于假定的秩序是不同的,因此东西方的艺术有很大的差异;同是中国,南方与北方的艺术风格也是迥异的。但有一点是相似的,这就是古典艺术。无论东西方,古典艺术大都以繁冗和铺张见长,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哥特建筑中那些华丽琐碎的尖顶和线条中看出,也可以从中国建筑的勾心斗角雕梁画栋中看出。这是18世纪以前,人类几千年探索大自然而逐渐积累和丰富了的假定的秩序使然,这个假定秩序的最高形态就是章法和程式。因此,京剧中演员的每一步都不可以走错,古典芭蕾中每一个手位也不可以有丝毫偏差。于是,古典艺术看起来似乎悖于“自然”,与自然发生冲撞了。在这个“扭曲自然”的假象上,蓬勃的二十世纪现代艺术轰轰烈烈展开。有一次,我跟一位搞摇滚乐的朋友争论,他说:摇滚精神就是叛逆精神。我问:叛逆什么?他默然。其实,20世纪的艺术巨匠无论毕加索还是斯特拉文斯基,无论猫王还是邓肯,他们背叛的核心就是前人发挥到极限的“章法”和“程式”,他们用全新的眼睛和理性的头脑重新假定宇宙秩序,一旦这个秩序被重新确立,它就又形成新的“章法”,或者说“打破章法”本身就是一种新的章法。
苏州,是中国贵族才子概括和假定的宇宙秩序。山川之形、星辰之理、草木之状、虫鱼之态总揽于一体,更加上伦常之法、礼乐之格、道德之性纳于胸中,是笔端乍有风雷起,走马游龙风萧萧的大气象。苏州园林,是中国人宇宙观、天人观的一道方程式,而贝氏建筑恰恰又是苏州园林的一道方程式。赏玩其中的人们,应该把自己代入自变量“X”之中,去获得你自己的“Y”值,切不可自行设定“Y”的答案,并以这个答案去限定“X”。怀抱这样的认知,人们就不再有大是大非的道德争论和“工巧”与“天然”的美学对抗,这样看苏州,方是会看。
因此,西施亡了吴国,苏州人却不嫉恨她,大大小小的西施踪迹骄傲着苏州;也因此,唐伯虎调戏了苏州,苏州人也不讨厌他,点点滴滴的断诗残墨风情着苏州。我不是很懂画,但这次在苏州博物馆看到了吴门画派的几幅真迹。这些封在玻璃匣子中的画稿应该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吧,这些存活了五百多年的纸封存着江南飘逸不羁的才情,它让我有机会与他们咫尺之隔,透视那些生存诗意,只是玻璃匣外早已是五百年后的桑田沧海,再也不是散点透视下的锦绣江南。
五百年桑田沧海,这话听起来无法不叫人感慨。我们此次来苏州是为了洽谈开发区的一个项目。那里,不再有小桥流水,金鸡湖秀丽而宽阔,很多大型现代建筑点缀其间,这个片区看起来跟其他任何一个城市的开发区没有什么分别,在纵横简约的线条中披着时髦的衣裳,营造现代化的假象。
于是,一行人,包括客户都在感叹现代的城建糟蹋了苏州,就像很多城规专业的朋友为北京伤心一样。看得出,苏州,乱了“章法”。可是,说不上为什么,这次我并没有和他们一起言辞激烈抨击那些高楼大厦,我反而反问自己这样一串问题:难道只有深圳和上海才有拥有高楼大厦的合法资格么?难道他们必须守着白墙黑瓦和胡同四合院为旅游者短暂的赏玩提供背景?难道我们的少数民族村寨必须守着原始的生活方式,等待着我们穿着牛仔裤戴着太阳镜在那里摆两个照相的姿势么?我们已经把自己的文化根基丢光了,还有什么权力要求别人为自己守节呢?那些园子,已经入了什么文化遗产的名单,这已经是旅游宣传册第一行的介绍文字。遗产,是死者留下的物件,而国人近年来似乎对纷至沓来的“死亡证明书”情有独钟,是啊,我们已经失去了复活那些死亡珍宝的热情和责任,还有什么资格去指责苏州呢?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临走的时候,我对着满城细雨反复吟诵着这两句,似乎这趟苏州之旅叫我领略了这古老的爱情之伤。苏州城奉献了她的酒和色,肉一样嫩的水,脂一样腻的风,是稍纵即逝的云烟闲挂在历史的屋檐,你有多少调戏的心,到她那里都会手足无措进退两难,苏州不会跟你一般见识的!她在两千多年的窗帷深处端坐,纵然有此情可待成追忆的感慨,还不免应了尼采那句预言:他们扔给你嘲讽和秽物,但是我的朋友,假如你想做一颗星星,还得不念旧恶地照耀着他们。
转自: http://www.ic37.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