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常常孤单。
    是否眼下果然是个游记时代?还是自己对广义上的游记这一类型格
  外偏好?反正桌上堆的一堆书里随便翻～翻，多半都与旅行扯得上关
  系。一本一本看过来，同样是旅行，从一地出发，去往另～地，各人在
  路途上所持的态度与心境却是干差万别。

    安西水丸的《常常旅行》最是轻松愉悦。在这一点上连他的老搭档
村上春树都不及。这本文图各半的小书好玩又好看，尤其是前三分之一的
“城市夜访”部分，夜晚中的酒屋一间间写过来，画过来。总是一杯冰口卑
酒先做个开场，然后是“夕张鹤”、“梅锦”之类的清酒烫热了，就着各式
小菜慢慢消磨时光。


    安西水丸跟村上春树合作的《夜半蜘蛛猴彦》《象厂喜剧》几年前就
已经看过，他做的插画有股特别的憨拙之态，但是像名常常旅行力这样
自己动笔写出的文字，印象中还是头一次读到。水丸和村上的交情不
浅，为此，村上特地在《朗格汉斯岛的午后》那本书里写过一篇。而另
一本讲述自己在剑桥附近两年旅居生活的《漩涡猫的找法∥，村上还在
最后两页用附录的形式加了两人的一段闲扯，随随便便几段话，专门聊
吃寿司的事情，实在是默契得可以一一


    水丸：我先吃小鲦鱼和瘦鱼肉的，而不太喜欢金枪鱼较肥的部分，
所以点瘦的、往下如果有好鱿鱼就吃鱿鱼，然后吃砗磲贝，不蘸甜酱，
有兴致就吃海胆：最后吃紫菜卷，喝酒时我已吃了不少鱼片，紫菜卷最
好清淡些。最近常吃辣根卷一一把辣根卷在里面。
    村上：辣根卷?
    水丸：把辣根切细，卷在饭里，
    村上：好像好吃，
    村上：另外，你可有非在哪里吃海鳗不可的心情?
    水丸：对了，女人喜欢吃海鳗的．I
    村上：噢～～莫非少女时代夏日傍晚被海鳗调戏过……    {
    水丸：嘿嘿嘿嘿．、我以为女人喜欢海鳗和章鱼是因为什么呢……   
    ……   
   
    在这段闲扯里，水丸提到的青山“海味”寿司店在《常常旅行》里   
也特别写了一写。一种很细小，但是很结实的满足感被水丸借助了美   
食、美酒、各路朋友以及一众拥有迷人微笑的妈妈桑们描写了出来。水   
丸自己喝得高兴时也忍不住感叹：“好鱼入口又得美酒润喉，此中之   
乐，何处曾有?……男人若真爱女子，当相邀至此共饮。而人之一生，
若不能识得此类店家一二，岂非憾事?”(哗，萧志强先生翻译过来的安   
西水丸“用词”真是斯文!  )

    最早读村上的小说，总是反复翻看他给自己准备下酒小菜的段落，
那些营造出的生活质感真是迷人。然而两个人的书对照读下来，总
觉得单从吃菜喝酒这种事上看，水丸的生活其实离村上笔下的那个世界
更为贴近。水丸的游记，出门去喝一次夜酒就算是一次“微型旅行”，村
上则是“庞大的不得了的旅行”，无论是欧洲还是美国，旅行都变成了旅
居，不住个三两年不会罢休。

    用来记录“庞大的不得了的旅行”，村上出了好多本随笔。而他那些小说所
具有的奇特的背景与气氛也有很多源自这种旅行～
    “那是从所谓我自己这个立场出发的自由，是离开一种角色的自由，
也是脱离年代上所成立的我自己的自由，这种自由的感觉，包含在肩上
所背的肩袋的沉重中。”
    上面提过的《漩涡猫的找法》和另一本《终究悲哀的外国语》，是村
上旅居美国几年间写成的。他自己说这两本书应该对照着看，前一本轻
松、无拘无束，后一本则是“沉下心来冷静思索旅居国外期间所感受的
种种事物。”
    身为马拉松爱好者的村上，在两本书里都写到了在美国跑马拉松的
情形。在《终究悲哀的外国语》里认真比较了在美国和日本两个国度里
跑马拉松的不同感受：报名的难易，选手名册的有无，乃至开幕式选择
何种形式，写着写着，几乎连愤怒都写了出来。而另一本里的呢?只要
先看看文章的开头就可以晓得是轻松随性的一塌糊涂：
    “大家身体都好吗一一作为一本书的开头未免奇怪(毕竟不是信)，
但不管怎样，我反正是托大家的福，健康得相当可以。脑袋诚然不灵，
但四肢概无问题……不不，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实在不好意思，瞧我胡
说些什么”。

    除了以上这两人以外，还有很多书都跟旅行扯得上关系一一安妮宝
贝的《莲花》是小说，情节与寓意都依附着一次修行般的旅程；安藤忠
雄的《连战连败》说的是建筑，却特意用了一个章节讲述“旅行的精神”：
写过《秋水堂评金瓶梅》的田晓菲，这次出版的《赭城》从形式上恐怕
是最正宗的“游记”  了，顺着旅行的路线一座城、一座城的写下去，但
是一路上关注的显然是西班牙南部平原特殊的历史文化；再往前说，妹
尾河童的《河童旅行素描本》、《窥视印度》、《窥视欧洲》、《窥视日本》这
一系列，且写且画，更是细致到偏执的“图画游记”。总之，虽然都在路
上，走走写写，着眼点却各不相同。


    “平日里可以做朋友的人不少，可以一同旅行的却找不到一个。”这
种老套的说法以前听过很多次，这段时间将这些书一本本看下来，得空
发呆走神的时候会想：如果要找一个人一起走一段旅途，到底该选哪种
类型呢?

    初想似乎各有各的好处，但是稍微一认真就发现没有一个会完全合
拍。不甘心，继续想下去，最后发现连自己算是哪一类都说不清楚。这
样糊涂着，找个合适的旅伴真是碰运气的事情。
    十天半月的旅行是旅行，出国两三年也是旅行。夜晚在城市的酒屋
之间游荡是旅行，其实人生几十年的光景又何尝不是一场旅行。这样想
想。搞不好就生出点孤单的意思来。


作者：陈蕾